元丰二年(1079)的汴京监狱,老鼠在墙角窸窣爬行。
苏轼蜷缩在乌台狱室的草席上,手腕的镣铐磨出了血痕。狱卒刚刚送来晚饭——一碗发馊的稀粥和半块硬饼。他盯着碗底浑浊的水面,忽然想起三年前在杭州任通判时吃过的“笋蕨馄饨”。那鲜嫩的春笋,是灵隐寺僧人了元特意从后山挖来的,裹着薄如蝉翼的面皮,在鸡汤里浮沉……
“子瞻,你可知罪?”御史中丞李定阴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。案几上摊开的诗集里,《湖州谢上表》被朱笔圈出“愚不适时,难以追陪新进”一句。
“下官只是实话实说。”苏轼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
李定冷笑,甩出一叠供状。这些从苏轼诗文中摘出的句子被断章取义,拼凑成“谤讪朝廷”的罪证。比如《山村五绝》里“赢得儿童语音好,一年强半在城中”,被解释为讽刺青苗法让农民流离失所。
“苏轼,你可知这些诗足够判你死罪?”
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。三更了。
元丰三年(1080)正月初一,黄州的雪下得正紧。
被贬为团练副使的苏轼踩着没膝的积雪,走向定惠院破败的僧舍。他的官俸微薄,只能靠朋友接济度日。长子苏迈去集市买米未归,次子苏迨在火盆旁抄写《汉书》取暖。
“父亲,今晚吃什么?”苏过仰起冻红的小脸。
苏轼掀开米缸,只剩一把陈米。他忽然想起黄州猪肉极贱——因为当地人不善烹调,富贵人家嫌它腥臊,穷人又不会做。
“今日教你们一道新菜。”
他冒雪出门,用最后三十文钱买回五斤五花肉。灶台上,肉块在铁锅里咕嘟作响。没有酱油,就用黄酒和盐代替;没有香料,便加入从寺院讨来的橘皮。文火慢炖三个时辰后,琥珀色的肉块酥烂不腻,油脂渗进每一丝纤维。
“慢著火,少著水,火候足时它自美。” 二十年后,这道“东坡肉”的食谱被写入《仇池笔记》,成为中华美食史上最著名的流放遗产。
展开全文
元祐八年(1093)的汴京,政治风向再次逆转。
垂帘听政的高太后驾崩,宋哲宗亲政。新党卷土重来,五十九岁的苏轼被贬惠州。南下途中,他在赣江船上遇见故友佛印禅师。
“子瞻,此番南行,可带足了笔墨?”佛印递来一壶酒。
苏轼大笑:“带了一肚子不合时宜!”
船过惶恐滩时,他写下“七千里外二毛人,十八滩头一叶身”。这首《八月七日初入赣过惶恐滩》后来刻在滩头石壁上,直到明代仍清晰可辨——正德年间的《赣州府志》记载,往来商旅常在此驻足吟诵。
绍圣四年(1097)的儋州,烈日炙烤着椰林。
六十二岁的苏轼蜷缩在槟榔树下,用龟壳扇遮挡阳光。这里连笔墨纸砚都是奢侈品,他只能在沙地上练字,写完了就用脚抹平重写。
某日,土著黎族孩童送来一筐生蚝。苏轼发现烤熟的蚝肉鲜嫩无比,急忙写信给儿子苏过:“无令中朝士大夫知,恐争谋南徙,以分此味。”(《苏轼文集》卷五十六)
这个被流放的老人,在食单上写下最后的倔强。
建中靖国元年(1101)的常州,蝉鸣震耳欲聋。
获赦北归的苏轼病卧船上。友人钱世雄送来一碗“为甚酥”——这是他黄州时发明的芝麻烧饼。
“可惜吃不到惠州的荔枝了……”苏轼虚弱地笑了笑。
七月二十八日,一代文豪在“心似已灰之木,身如不系之舟”的绝笔中离世。
他的最后一道菜,是未完成的诗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